编注：本文是少数派读书月「我读过的好书」征文活动的入围文章。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少数派对标题和排版略作调整。

不要用那么伤感的眼神看着我／虽然是流逝的时光／永远都不会被遗忘

这是电影《春梦》中反复出现的歌词，吟唱的场景都与一位脱北者有关。他是会以 90 度鞠躬向老板讨薪的北朝鲜人，常沉默不语、举止非常有礼貌，关于被解雇的理由，他说道：「老板说眼神有问题，说我的眼神太伤感，自己都变得伤感」。

就是这么一部连宣传发行全算上 150 万人民币、由生在延边长在延边的朝鲜族导演张律自编自导的电影作品，吸引着我，让我想知道为什么北朝鲜人会有悲伤的眼神、脱北者的生活何以如此艰苦，这个讲述了到韩国来寻找父亲的中国女生艺璃与三个性格迥异男人之间的荒诞故事剧本背后，生在中国、成名于韩国的张律是否也有关于长白山的记忆与抹不开的「低头思故乡」思绪。

经过一番了解，我发现韩国文学在图书馆并没有单独的书柜，它在一个地方是叫「朝鲜文学」，在另一个地方又与日本文学并在「亚洲文学」里，走进去一看，琳琅满目的是《拥抱太阳的月亮》《继承者们》《原来是美男》《九回时间旅行》《那小子真帅》等跟影像媒体结合取得成功的作品，严肃独立的文学写作被淹没在其中，「韩国文学也就那样」「韩国文学不都是……」的声音萦绕在耳，但事实不全是如此，以下我想根据自己的阅读经验，梳理一份我觉得满意而且担得起优秀的韩国现代文学作品书单，让我们一起重新发现韩国文学的魅力。

金素月《金达莱》

当你厌倦了我／离我而去／我将默默地送你离去

我将采集，宁边药山的／一束金达莱／撒落在你的路途

让你离开的每一步／都轻柔地踏着／那花束

当你厌倦了我／离我而去／纵然死去，我也不会哭泣

关于韩国现代文学的故事，要从 1910 年说起，1910 年韩国不幸被日本帝国主义强行吞并，丧失了国家主权，受到了日本帝国主义严酷的政治压迫和经济掠夺的韩国人希望恢复国家主权，掀起 3·1 非暴力独立运动，无奈以失败告终，深感失望、无力的他们开始用诗歌表达这种在现实的苦难面前忍辱负重所形成的深层悲伤，而三岁的时候父亲就因为挨了日本人打之后精神失常的金素月，感受着这段坎坷艰辛的历史，他用诗歌，以「故乡」「恋人」「家」和「路」为意象，反复吟唱出对失去的一切的向往和追求。

这位 32 岁便服毒自尽的「民众诗人」，留下了 260 余首抒情诗，忠于他所处的失落时代的现实，用人们耳熟能详的词汇歌唱人们熟悉的感情，失去恋人、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但，就是这样／未见路在何方，／只有哀愁／压抑胸头」，不幸的人，在落寞忧郁的氛围里，过着绝望的生活。

尹东柱《天·风·星星与诗》

到了 20 世纪 30 年代中期，日本帝国主义开始全面施行其法西斯统治，1938 年开始禁止韩国人使用韩国语，1940 年更强迫韩国人「创氏改名」。这一时期，韩国的民族文学遭到了严重的摧残，尤其是 40 年代，有一大批作家被迫或自愿创作了一大批亲日文学作品，韩国文学彻底陷入了低谷，尹东柱却做出了别样的选择，他以自己的社会意识创作到 1942 年 7 月他被日本警察以思想犯的罪名被捕为止。最后在日本福冈监狱去世。

我长期忍受无名的痛苦，第一次找到这里。然而，老医师诊断不出我这年轻人的病症，竟说我健康无恙。虽经历了太多的考验，带着过度的疲劳，但我也不能随意发怒。

——《医院》

只看过二十八年的春天，生前从未公开发表过作品，也没有出版过诗集的他，以羞愧来表述处在殖民地下有良知的人内心的痛苦与束手无策。以抒情为基础，他坚持民族思想，认识到活在这一时代的知识分子所该承担的责任，他的《序诗》被收录在韩国初中课本上，在那个不少诗人都因受到现实的限制而投降绝笔、或创作亲日文学的时代，尹东柱为以自己的生命来维持这近乎中绝的韩国文学。

「写诗就像写日记一样，是反省自己的生活、摸索前进方向的手段之一」，他曾这样说过。

李正明《编号 645》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历史触目惊心。

李正明的《编号 645》小说背景设在「二战」期间，日本占领朝鲜，许多宣扬独立自由的知识分子被关押在福冈市的监狱里，遭受残酷的虐待，编号 645 的囚犯尹东柱便是其中之一。故事由调查官渡边由一就监狱审查员杉山的惨死展开调查开始叙述。

有能力辨识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秘密的由一，在调查期间意外得知尹东柱也曾说出「我会透过文字看穿你」之类的话而对他产生兴趣，随着作者的文字，我们看到了军靴、走道、监舍的监狱生活，惨不忍睹的拷问、铁门后刺鼻的酸腐汗味、上级先发制人的话语与对朝鲜人生命的草芥，还有渡边由一逐渐拨开云雾的真相，那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无论是囚犯还是看守人员都陷入了深深的忧郁。

母亲……我无端地思念起来，在这繁星光芒四射的小山丘上，写下我的名字，再用土掩盖起来……当冬日到头，星星也迎来了春天……

失去国家、失去母语、失去名字的年轻人，在没有自由的地方，梦想着自由，在没有希望的方向，许下愿望。

朴婉绪《故乡飘已远》

1945 年 8 月 15 日，36 年的日本殖民统治终于宣告结束，由于韩半岛周边情况和民族内部政治理念的分裂，建设近代民族国家这个目标未能实现，朝鲜半岛南北两方于 1948 年以北纬 38 度线各自成立了大韩民国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1950 年南北方还爆发了持续三年的战争。

停战后，南北方的社会理念和政治更加僵化，以反共为国是的韩国李承晚政权由于政治基础的原因没有积极清楚殖民地的残余。战后国家经济一片凋敝。

朴婉绪书写的向来都是自传色彩浓郁的小说，《故乡飘已远》是她自传体三部曲中的第一部，故事由正值朝鲜处于日本帝国主义殖民时期的“我」的童年时代写起，以纯真的视角描绘着摘掉文盲帽子的乡下读书人家到汉城上学的真实场景。

「小学入学典礼是在四月份举行的，……，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不进教师，只在操场上唱歌和做游戏，大家全都乖乖跟着老师学习学校设施的日语说法」「四、五年级连续两年，班主任老师都是日本人」，殖民地的现实不言而喻地流露在字里行间，就像成长日记一般，「我」上初中、入大学，周围的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二战」、朝鲜战争，一个个冲击朝着「我」的家庭迎面而来，邻居的揭发，要遭受别人对待畜生和虫子一样的目光，受人唾弃。而哥哥好不容易从战场归来，身体却几乎废掉，小说在「我」上大学后，经历家庭没落、过着饥饿与艰苦的生活，为了不被活活饿死，制定好了抢劫空房子的计划中戛然而止，让人深思。

黄皙暎《客地》

20 世纪 70 年代，在政府强有力的经济发展政策下，韩国成功地实现了产业近代化。然而这种经济的成功付出了很多代价，突出表现的两种情况。由于环境的污染，贫穷的农民被迫或自愿离开农村来到城市，面对巨大的贫富差距、忍受着不公正的待遇，成为工人或城市贫民。还有，由于产业化诞生了许多改头换面的农村，那里成了和都市没什么区别的地方，这也是现在韩国人处在「很西化」国家背后隐藏的淡淡苦楚的根源——游子的故乡再也回不去了。

在烟囱、粉尘，以及汽笛声中长大的黄皙暎深谙贫困与苦难对人的伤害有多大，在城市里工人与既得利益阶层之间的冲突、资本与劳动的对立显现并日益严重的 70 年代，他写就了滩涂上的工地工人李东革策划罢工，要求改善恶劣的劳动条件，最后决定自焚的《客地》；十多年后出狱意图返乡的郑氏，发现故乡肥沃的土地、绵长的海岸线已不复存在，自己无处可去的《去森浦的路》；反映光州民主化运动的《峡谷》等作品，试图发出自己和民众的声音。

尹兴吉《黑暗之魂：韩国分断小说选》

如果说《春梦》是点燃我了解朝鲜半岛南北历史及其文学作品的契机，那么在繁复的资料搜集与诗歌、小说的大量阅读后，那点星星之火已然耗尽，是《薄荷糖》给了我继续探索的动力，那仿佛会「吃人」的光州事件，让我体会到即使对历史全然不知也难免感同身受的悲伤，这深深吸引着我。

我该怎么办呢，你突然离开的话／我该怎么办呢，没有了你的人生／我该怎么办呢，你抛下我走的话／不行真的不行，请你不要离开我／有什么无法告诉我的苦衷吗

电影《薄荷糖》以倒叙的方式讲述了主人公金永浩自 1979 年到二十年后生活轨迹的故事。曾经青葱内向，甚至有点害羞的少年，在参军镇压光州运动时，因意外杀死女学生、无法接受现实而崩溃，深藏心底的悲伤让他将爱人远推，日子得过且过，而经济的浪潮进一步加剧了他悲惨的人生，最后，他以坚定而绝望的双眼、喘着大气、屹然不动地站在铁轨上，张开双臂迎接一列「可以带他回去」的飞驰火车。

这场光州抗议事件在《黑暗之魂：韩国分断小说选》中以林哲右的《爸爸的大地》一篇中显露了部分的真相，一次偶然挖到无主骸骨的经历，揭示出战争背后无辜的人的悲剧，在现实与历史的暴力面前，现实是复杂又影响深远的，其导致的个人毁灭与社会道德缺失，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精神创伤。

《黑暗之魂：韩国分断小说选》中还选取了很多优秀的篇章，如导演李沧东曾获得「韩国日报文学奖」的作品《烧纸》，写下《留下九双皮鞋的男子》，关注城市贫民痛苦现实的民族文学派的代表作家尹兴吉的代表作《淫雨》等七篇耐人寻味的中短篇小说，是认识韩国民族文学的优秀选本。

金爱烂《你的夏天还好吗？》

如果说上述六部作品的作者们都是背着沉重包袱前行的人，那么 80 后的金爱烂则是不放弃传统意义上的作家意识，敏感地反映着时代的变化，以创造性的小说引起人们关注的作家代表。

在她的作品中，我们看不到太多关于历史或者时代的痕迹，只是单纯的都市爱恋、年轻人转瞬即逝的情感而已，但她细腻的笔触、丰富的想象力，让我觉得这是不同于在初中时看的《比悲伤更悲伤》《那小子真帅》之流套路明了、人物扁平，甚至阅读时会频频受到不寻常的文化冲击的作品，一改对韩国文学的刻板印象，就是从这本《你的夏天还好吗？》开始的，因此也契机特别推荐一下。

结语

以两部电影开启和延续我的韩国文学阅读之旅的体验是很奇妙的，由于韩国文学翻译出版的作品较少，看到日本文学在书店占有数排书柜，乃至细分出日本推理、日本史、日本类型文学，而韩国文学只是穿插在「大众文学：日韩」中有凑数嫌疑的艰难处境，会觉得自己在走一条鲜有人走的路，除了不禁油然而生的喜悦，更多的是对其少有问津的心痛，韩国深刻的文字不仅存留在高收视的影视作品中，实力斐然的作家正层出不穷，以上用时间线串联的韩国文学佳作，希望能为你的探索照明一段平稳的道路，韩国文学期待着你的翻阅。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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